《失眠》

 

  他睡不著。

  從回大阪之後,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,幾乎每夜,線上只剩下他一個人還亮著綠燈,而其他人都早已下線休息。於是,他只好每晚喝酒,直到沒有了喝完酒之後的記憶,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,直到他終於眼眶酸澀到無法再看著電腦螢幕,他才躺在自己的床鋪上看著天花板,最後失去意識。

   因為,只要自己還清醒著,他就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在東京錄音的時光,那幾天的極度快樂,閉上眼歷歷在目…但現在一睜開眼,孤單一人的寂寞,卻以好幾倍的力道襲來,令他難受到想哭。於是,他忍住自己的眼淚,將心中蔓延的痛楚化為歌聲,將喜怒哀樂全部寄託在聲音裡。

   他還記得,那掌心裡的溫暖。

   儘管對方比他大了五歲卻矮他半個頭,那嶙峋而白皙的手指,指尖因長年練吉他而磨出厚繭,兩人雙手相握後,在他掌心留下如同燒灼一般的熱度。

   他還記得,那瘦弱的身體因喝醉而搖晃,他在攙扶他的時候,那精瘦卻有力的臂膀,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將他當成是抱枕般緊緊抱住了他,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被揪緊,像是被燒熔過的鐵環箍住一樣,隱隱疼痛著。

   他還記得,那天在對方的房間裡,之前只能透過螢幕見到的床鋪上,每天都會聊上幾個鐘頭的友人帶著酒味熟睡著,近在咫尺的距離,雖讓他有莫大的安心感,卻也令他莫名地感到心慌。

   安心的是,在陌生的環境裡,他所處在的是唯一令他心安的人的身邊;心慌的是,他看到對方酣然的睡相。胸口中的騷動,令他完全無法入睡,只好借用友人的電腦,開了生放送。

   但是,這樣的心情不可能向聽眾們訴說,就算說了也是沒有用的。關掉生放送的視窗之後,他坐到了他的床邊,為翻過身被子落下的友人蓋好了被子。

   『じゃっくさん~』雖然年紀比他大,友人卻總是用敬語稱呼他。雖然他感覺得到那溫柔的嗓音呼喚他的方式,與其他歌手朋友的禮貌、疏離是有分別的──友人的語調總是微微上揚,口吻帶了寵溺。儘管如此,他有時還是有些失落……

   他幾乎不曾拒絕過他,每當開放送前兩人在SKYPE上討論當天要做些什麼時,只要他提出了意見,友人都直接回答『好啊!』、『沒問題哦!』之類的話語,在初期他也曾覺得不太好,感覺自己似乎有些太過任性,但是友人溫柔的包容,令他忍不住想挑戰那份好脾氣的底線,於是,漸漸地自己似乎開始有了得寸進尺的衝動──

   一朵帶著甜美香氣卻長了毒刺的美麗妖花,在他心底扎了根。不知是鬼迷了什麼心竅,他看著友人晌久,最後掀開被子躺了下來。友人的吐息直接地吹到他臉上,淡淡的酒味似乎也加深了他的醉意,胸中的騷亂從被抱住的那一刻開始就不曾稍停,他緩緩抬起手,輕輕地將手臂繞過對方的腰,拉近兩人的距離,直到自己與友人額抵著額。

   『……喜歡你。』他睜著眼,對著眼前的睡顏無聲地喃喃自語。

   平常藉著酒意什麼都說得出口,聽似玩笑的情話在那些場合下也僅僅是取樂的方式之一,然而現在沒有了電腦螢幕的遮掩,顯現出的只剩下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。由於個性使然,他可以跟許多人友好,卻不太能與誰深交,除去從小一起長大的火鍋店長之外,幾乎沒有人能夠完全走進他的內心。然而,友人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。

   對他來說,友人的存在不只是合得來的、可以談天說地的朋友,也是位寵溺著他、教導他很多事情的兄長,更是位陪著他開拓視野與世界的、不可或缺的好夥伴。因為有友人,才會有現在的他。種種心情交雜在一起,這已經令他分不清對友人的感覺,究竟是友情、親情還是愛情,他只知道他喜歡著眼前這個人,不論如何,他都不想放手。

   然後,他輕輕地、輕輕地將唇覆在友人的唇上。

   當然,友人永遠不會知道這段小插曲,也不會知道他的心情。隔天早上的友人說,醒來時看見他睡在身邊嚇了一跳,他只是笑了笑,將友人喝醉自己不放心的事情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。

   回到大阪的這幾天,他知道友人又得工作、又得為了他們的專輯忙碌,而自己卻什麼忙都幫不上,這令他非常自責,友人卻只是笑著對他說沒關係……明明,是他們兩人的第一張CD,不是嗎?這對他來說,怎麼樣都不是沒關係就可以帶過去的事情……

   平常他很少說有關自己家裡的事情,但是這幾天是《Join Us/Somatic Delusion》在冬コミ限定販售的日子,他將剛拿到的CD樣本拿給父母親看,但……總之,剛才あさまっく放送的時候,他差一些就將心中的難受說了出來,雖然及時打住,但還是讓許多聽眾擔心了。結束之後,他和友人還是一直掛在SKYPE上,時不時的聊個天。

   警報器跳了出來,他看了看電腦螢幕,原來是友人開了魔物獵人的遊戲窗。他看著視窗,聽著友人遊戲中的背景音樂,以及與遊戲人物合為一體後,友人入迷的哀嚎與驚呼,心中的負面情緒漸漸消去,剩下安心感,以及「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28歲男子」的想法。

   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突然想到先前幾次,友人有意無意地向他抱怨,由於工作的關係他很少跟到自己歌窗的事情。剛聽到時他當然只是輕笑幾聲,但是以前的歌窗也不可能再把TS打開了,再說,就算開了TS,友人也不見得有時間聽……與其這樣,不如現在唱算了。

   於是,他傳了Skype訊息過去,馬上他就聽到放送中的友人的輕笑:『じゃっくさん傳訊給我說「我想要稍微練習一下唱歌,可以嗎?」為什麼要取得我的允許?』聽到這句話,他原本已經好轉的心情,又摻雜複雜的情緒了。

   まるたん這個大──笨──蛋──會特地告訴你,就是希望你能聽嘛──

   默默點下放送視窗,聽著鬼束千尋那首微微傷感的『Infection』前奏,他開口唱了歌。看著歌詞,他漸漸越唱越投入,如同想藉由歌詞來提醒自己,面對這份感情他最好盡早抽身,否則自己只會傷得更重……然而,已經來不及了,他只能任由那朵帶刺毒花在自己的心中施放毒素、令他動彈不得,直到最後將自己的心徹底毀壞成無法復原的碎片……卻心甘情願。

   溫熱的液體滑落面頰,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將哽咽的聲音帶入歌聲中,但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,在伴奏的結尾還在播放時,他刻意離麥克風遠了一些不斷深呼吸,不想將自己軟弱的一面展現在聽眾面前。但,講出歌名的那瞬間他就知道自己洩底了--這聲音根本就是剛哭過嘛──

   接連又唱了幾首歌過了快一個小時,而友人還是持續遊戲放送中,他有一些沮喪,但他也不可能強迫友人關掉遊戲機來聽自己唱歌,只好跟聽眾們說了些招呼語後,又關了放送。他繼續聽著電腦螢幕上友人的魔物獵人放送,聽著友人的聲音緩緩閉上了眼。

   まるたん有聽到他的歌嗎?看他玩得這麼開心,大概沒有來聽吧…唉……

   突然,似乎有什麼在面前閃爍著光芒,他睜開了眼,看見SKYPE跳出了新訊息,來自那個他一直念著的人。點開視窗一看,他再度複雜的笑了。

   果然 じゃっくさん的歌聲最棒了』出現在螢幕上的字樣,彷彿有魔力一般,又將他的失落一掃而空。

   「什麼嘛,原來你還是有聽啊……」不過,果然今天還是要失眠了吧…

   他看著那句稱讚下面最新的一個訊息,臉頰似乎有些發燙。

   じゃっくさん 我真的覺得能跟你一起走到今天 實在是太好了

      喜歡你。

   最喜歡你了哦,まるたん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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